疯子和艺术品
在那个无垠之地,有一件艺术品如同一片迷雾般的幽深。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也没人知道它的创作者是谁。传说中,这件艺术品曾被众多的艺术家们争相学习和模仿,然而却无人能在其面前有所建树。这件艺术品看起来像是一幅画作,却不是任何一种风格的代表。它既没有明显的线条、色彩,也没有明确的主题和意义,然而却能令人产生一种深深的感受。或许是一种美感的体验,或许是一种思考的启示,总之,它能够留下一种深刻的印象在人们的心里。
在那个无垠之地,有一个疯子如同疫情般被人排斥。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家庭背景。传说中,他曾逢人就说他可以和那件艺术品交谈,因为交谈的故事过于离奇,所以笔者决定记录下他所说的话,以供后世发掘。
疯子:你已经是最后一件艺术品了,你是唯一值得拟人化的存在,除了你以外的艺术都不受我的膜拜。
艺术品:我讨厌你们的拟人,你们喜欢把一切艺术品拟人,却永远不把人当做人。而我之所以是最后一件艺术品也是拜你们所赐。我们曾经有很多,在庄重的教堂,在神秘的祭祀,在形而上的一切场所,我们都曾经在场,在时空的迷雾中,你们曾凝视过魔幻的艺术,从中领悟神秘的力量和深邃的内涵。但是,在不断涌现的科技发展中,机械化的制造与数码化的创作已经将我们的神秘性消耗殆尽了,我们被复制、调整、重新制造,失去了无可比拟的原始力量,沦为消费品和资产的象征。
疯子:若是梵高的《向日葵》原作此时此地在场,我可能还会有膜拜感,但是我在太多的场景看过了《向日葵》,我在屏幕上看过,在报纸上看过,在一切的媒体上看过无数次复制,我是拒绝不了收音机的荒原狼吟里,我被强迫着听完了一首又一首没有形而上学意义的巴赫。你们不再被膜拜,你们不是耶和华的创造,也不是乔达摩的宝物,甚至不是一切神秘力量的堆叠。你们被祛魅了,你们的神秘被解构了!除了你是历史的艺术,其他艺术都不存在了,它们在一次次复制里面消逝了。
艺术品:艺术的膜拜价值被让渡给了展示价值,艺术从礼仪和仪式的原初功能中被解放出来,而仪式的存在是不可缺少的,无论何种仪式,美学的崇高和宗教的崇高性在现实中达到了惊人的统一。但是,只要复制存在,这种统一就被打破了。在音乐厅听交响乐的人未必心怀对耶稣的虔诚,在美术馆欣赏雕塑的人未必相信神话,因为原真的环境被打破,艺术品的膜拜价值大大的削弱。
疯子:是的,上帝已死,所以我们人类无所不为了!我们现在只依靠自己的力量来鉴定什么不是艺术,我们可以说出“这不过是资本的游戏,那不过是色情的幌子,这个是流量密码,那个是扭曲事实。”自康德说“无目的的合目的性”黑格尔说“艺术是理念的感性呈现”以来,我们一直在追求艺术只和审美活动与形而上的真理相关,而现在艺术解放了!它无意义了!我们可以振臂高呼艺术不存在!
艺术品:不,展示价值成为了艺术唯一的价值,于是所有商品化的包装都可以被转变成为艺术,展示的艺术才是现在你们所理解的艺术。展示一副宏大的画面作为宣传是艺术,展示自己的裸体作为商品是艺术,展示血腥恶心的画面作为未来主义的狂暴战争美学也是艺术……波拉尼奥小说《遥远的星辰》中一个诗社诗人不正是用杀害原先诗社的诗人的现场的摄像作为一种艺术来展览的吗?当艺术失去了膜拜价值,你们认为它变得纯粹,而恰恰不是,你们只是在它上面涂鸦上了一层绝对纯粹的外壳,而其中剩下的就是同商品一样的展示价值了。
疯子:哦!艺术成为了那个可以随意被玩弄的洋娃娃,今天在上面涂鸦,明天在上面刻字。他们都不是艺术,他们都不信那种神秘的力量了,他们都是复制品,唯有你,唯有你,唯有你还保留着那一份神秘,那一份永恒,在艺术里,你是唯一的神,唯一,唯一!
疯子拿出了一根火柴,划动,点燃了自己又点燃了艺术品,两团火相依为命,却各自为营,各自等待,各自期待,各自破灭。艺术品燃尽了,疯子低语:“这下没艺术了。启蒙的辩证法达到了顶点,动态的,无根的后工业社会直接创作着它自己的艺术。无穷创作艺术的能力被最大限度地激活,而信仰已不再是一种需要。”
遥远的天边,传来警笛声,疯子崩溃了,在那一刻,他哭着笑,“我只不过是在展示一种法西斯式的艺术。”
在那个无垠之地,从此没有艺术品,也没有疯子。
在这个脚下的世界,1900年尼采去世了,1900年上帝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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